LV最近因与茉莉奶白的商标侵权纠纷再次成为公众讨论焦点。在国内舆论场中，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观点是：LV经典“老花”图案中的部分设计元素与传统文化纹样存在渊源，而在欧洲、日本等地，法院对于传统装饰图案的商标保护一直持较为谨慎的态度。

事实上，LV曾围绕其著名的Damier（棋盘格）图案注册的欧盟商标两次诉至欧盟普通法院，但最终均以败诉告终。这两起案件不仅成为欧盟图案商标保护领域的经典案例，也深刻影响了后来重复图案商标、传统纹样商标以及其他非传统商标的审查标准。

案例一：LV灰色棋盘格商标无效案（T-360/12）

案件背景

2008年，Louis Vuitton Malletier在欧盟取得了一件棋盘格图案商标（Grey Damier Pattern）的注册。该商标并不包含“LV”字母，也没有经典Monogram花纹，仅由浅灰色和白色相间的棋盘格重复排列组成，核定使用于皮具、箱包等商品。

德国家居用品零售企业Nanu-Nana Handelsgesellschaft mbH认为，该图案只是市场上长期普遍使用的普通装饰图案，不具备商标应有的显著性，不应由一家企业获得排他性权利，因此向当时的欧盟内部市场协调局（OHIM，现EUIPO）提出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（Declaration of Invalidity）。

2012年，OHIM撤销部（Cancellation Division）支持了无效申请，随后LV提起上诉，OHIM上诉委员会（Board of Appeal）维持原决定。LV继续向欧盟普通法院（General Court）提起诉讼。

2015年6月10日，欧盟普通法院作出T-360/12号判决，驳回LV诉讼请求，维持商标无效决定。

因此，这起案件并不是商标申请被驳回，而是一件已经注册成功的欧盟商标，在无效程序中最终被撤销。

欧盟法院为什么认为棋盘格不能继续维持注册？

案件的核心问题并不是棋盘格是否具有美感，而是它是否能够履行商标最基本的功能——识别商品来源。

欧盟普通法院首先分析了棋盘格图案本身的性质。法院指出，棋盘格属于最普通的几何图形之一，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广泛应用于建筑、地砖、纺织品、家具、包装、皮具等各类商品和装饰领域，是消费者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的装饰元素。正因为如此，普通消费者看到棋盘格时，通常首先会把它理解为一种装饰设计，而不会自然认为它代表某一家企业。

法院强调，《欧盟商标条例》保护的是具有来源识别功能的标志，而不是单纯具有装饰效果的图案。对于这种长期存在于公共领域的基础图形，其固有显著性（inherent distinctiveness）非常弱。

不过，法院同时指出，缺乏固有显著性的标志并非绝对不能注册。如果权利人能够证明经过长期使用，该图案已经获得消费者识别，即取得使用获得显著性（acquired distinctiveness），仍然可以维持注册。因此，本案真正争议的焦点转向了LV提交的大量证据是否足以证明这一点。

LV提交了销售额、广告投入、门店数量、媒体报道、消费者调查等大量材料，希望证明Damier图案已经成为品牌的重要识别标志。然而法院认为，这些证据更多证明的是LV品牌本身具有极高知名度，却不能直接证明消费者已经把单独的棋盘格图案识别为LV。

法院特别区分了两个概念：消费者认识LV品牌，并不意味着消费者认识棋盘格图案。消费者购买LV产品时，很可能是因为LV字母、Monogram花纹、产品造型、品牌声誉等因素，而不是因为棋盘格本身。因此，LV必须证明消费者在没有任何“LV”字样、没有其他品牌元素的情况下，仅看到棋盘格就能够判断商品来源于LV，而其提交的证据并未达到这一证明程度。

欧盟法院还进一步强调，由于欧盟商标具有统一效力，因此“使用获得显著性”也必须覆盖整个欧盟。LV的大部分证据集中于法国、德国、英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等主要市场，而对于部分成员国缺乏充分证据，无法证明整个欧盟消费者都已经形成相同认知，因此不能满足欧盟商标的证明标准。

T-360/12案确立欧盟对公共装饰图案商标保护的基本原则

该案首次系统确立了欧盟对于公共装饰图案商标保护的基本原则：历史悠久、广泛使用的基础装饰图案天然缺乏显著性，企业不能仅凭品牌知名度获得排他权，而必须证明消费者已经将图案本身识别为商业来源。

法院实际上保护的是来源识别功能，而不是装饰图案本身。

案例二：LV棋盘格国际注册商标无效案（T-275/21）

案件背景

与第一起案件不同，本案涉及的是LV依据《马德里协定有关议定书》取得并指定欧盟的国际注册棋盘格图案商标。

波兰企业Meblo Trade sp. z o.o.认为，该棋盘格图案仍然属于普通装饰图案，缺乏商标显著性，因此向欧盟知识产权局（EUIPO）提出国际注册商标无效申请。

EUIPO撤销部门支持无效申请，随后EUIPO上诉委员会维持原决定。LV再次向欧盟普通法院提起诉讼。

2022年9月28日，欧盟普通法院在T-275/21案中驳回LV诉讼请求，维持EUIPO关于该国际注册商标无效的决定。

这是LV围绕Damier图案第二次在欧盟普通法院败诉。

与T-360/12案相比，争议焦点发生了什么变化？

经历第一次败诉后，LV意识到，仅凭传统销售和广告证据已经不足以证明图案获得显著性，因此在本案中补充提交了大量互联网时代的新证据，包括官方网站访问数据、线上销售情况、社交媒体传播、电子商务运营资料以及欧洲各国法院处理侵权案件的判决，希望证明随着互联网的发展，Damier图案已经在整个欧盟建立起稳定的来源识别功能。

LV的逻辑是，互联网已经突破地域限制，即使消费者生活在欧盟较小成员国，也可以通过官方网站、社交媒体和线上销售渠道认识LV，因此不应再机械要求逐个国家提供消费者调查。

法院没有接受这一观点。法院认为，互联网传播能够证明企业进行了宣传，但宣传行为本身并不能证明消费者已经形成来源识别。网站可以访问、广告可以浏览、产品可以购买，这些事实只能证明信息传播的存在，却不能直接证明消费者看到棋盘格图案时，会立即将其与LV联系起来。

法院进一步指出，LV提交的大量侵权判决同样不能替代显著性的证明。侵权案件讨论的是是否存在混淆，而无效案件讨论的是图案是否已经具有商标识别功能，两者属于不同法律问题。即使其他法院认定某些行为侵犯了LV权利，也不能当然证明棋盘格本身已经获得整个欧盟范围内的显著性。

最终，法院再次强调，欧盟商标实行统一保护制度，相应地，权利人也必须承担统一的举证责任。如果无法证明整个欧盟消费者已经形成稳定、一致的来源识别，即使品牌在主要成员国具有极高知名度，也不足以维持欧盟商标注册。

T-275/21案进一步发展了T-360/12案确立的规则

与2015年的判决相比，2022年的案件并没有改变法律标准，而是在数字经济背景下进一步提高了图案商标的举证要求。法院明确区分了品牌曝光（brand exposure）与来源识别（source identification）两个概念，强调互联网传播、品牌知名度和侵权判决都不能替代消费者认知证据。

这意味着，对于重复图案、传统纹样、几何图案等非传统商标而言，欧盟法院始终坚持同一条底线：商标法保护的是消费者已经识别出来的商业标识，而不是属于公共领域的基础设计元素。

欧盟法院如何平衡品牌保护与公共资源自由利用

从两起案件可以看出，欧盟法院并非否定LV品牌的价值，也并非否定图案商标制度本身，而是在品牌保护与公共资源自由利用之间寻求平衡。

一方面，欧盟法院承认企业可以通过长期使用，使原本缺乏显著性的图案获得商标保护；另一方面，法院又严格要求权利人证明消费者已经将该图案本身视为商业来源，而不是仅仅把它当作一种装饰设计。

这种审查逻辑背后体现的是欧盟长期坚持的公共领域（Public Domain）理念：对于棋盘格、条纹、波点、传统纹样等长期存在于社会生活中的基础设计元素，应尽可能保留公众自由使用的空间，避免其被个别企业永久独占；而对于已经真正建立起来源识别功能的商业标识，则给予充分保护。

LV两次败诉的真正意义，不在于法院否定了Damier图案的商业价值，而在于法院划定了一条清晰边界：商标法保护的是消费者识别出来的品牌来源，而不是历史悠久、广泛存在于公共领域的装饰图案本身。这也正是欧盟图案商标制度最核心的价值所在。